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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演讲:〈讲故事的人〉

2020-08-06 12:07 来源:http://www.sb1389.com 栏目:产业相机

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演讲:〈讲故事的人〉

我母亲不识字,但对识字的人十分敬重。我们家生活困难,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。但只要我对她提出买书买文具的要求,她总是会满足我。她是个勤劳的人,讨厌懒惰的孩子,但只要是我因为看书耽误了干活,她从来没批评过我。

有一段时间,集市上来了一个说书人。我偷偷地跑去听书,忘记了她分配给我的活儿。为此,母亲批评了我,晚上当她就着一盏小油灯为家人赶製棉衣时,我忍不住把白天从说书人听来的故事複述给她听,起初她有些不耐烦,因为在她心目中,说书人都是油嘴滑舌、不务正业的人,从他们嘴里冒不出好话来。但我複述的故事渐渐的吸引了她,以后每逢集日,她便不再给我排活,默许我去集上听书。为了报答母亲的恩情,也为了向她炫耀我的记忆力,我会把白天听到的故事,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。很快的,我就不满足複述说书人讲的故事了,我在複述的过程中不断地添油加醋,我会投我母亲所好,编造一些情节,有时候甚至改变故事的结局。我的听众也不仅仅是我的母亲,连我的姊姊、我的婶婶、我的奶奶都成为我的听众。我母亲在听完我的故事后,有时会忧心忡忡地,像是对我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:「儿啊,你长大后会成为一个什幺人呢?难道要靠耍贫嘴吃饭吗?」

我理解母亲的担忧,因为在村子里,一个贫嘴的孩子,是招人厌烦的,有时候还会给自己和家庭带来麻烦。我在小说《牛》里所写的那个因为话多被村子里厌恶的孩子,就有我童年时的影子。我母亲经常提醒我少说话,她希望我能做一个沉默寡言、安稳大方的孩子。但在我身上,却显露出极强的说话能力和极大的

说话欲望,这无疑是极大的危险,但我说故事的能力,又带给了她愉悦,这使她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。

我小学未毕业即辍学,因为年幼体弱,干不了重活,只好到荒草滩上去放牧牛羊。当我牵着牛羊从学校门前路过,看到昔日的同学在校园里打打闹闹,我心中充满悲凉,深深地体会到一个人,哪怕是一个孩子,离开群体后的痛苦。

有时候我会蹲在牛的身旁,看着湛蓝的牛眼和牛眼中的我的倒影。有时候我会模仿着鸟儿的叫声,试图与天上的鸟儿对话,有时候我会对一棵树诉说心声。但鸟儿不理我,树也不理我。许多年后,当我成为一个小说家,当年的许多幻想,都被我写进了小说。很多人夸我想像力丰富,有一些文学爱好者,希望我能告诉他们培养想像力的祕诀,对此,我只能报以苦笑。

辍学之后,我混迹于成人之中,开始了「用耳朵阅读」的漫长生涯。两百多年前,我的故乡曾出了一个讲故事的伟大天才—蒲松龄,我们村里的许多人,包括我,都是他的传人。我在集体劳动的田间地头,在生产队的牛棚马廄,在我爷爷奶奶的热炕头上,甚至在摇摇晃晃地进行着的牛车上,聆听了许许多多神鬼故事、历史传奇、逸闻趣事,这些故事都与当地的自然环境、家庭历史紧密联繫在一起,使我产生了强烈的现实感。

我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些东西会成为我的写作素材。

1984年秋,我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。在我的恩师、着名作家徐怀中的启发指导下,我写出了《秋水》、《枯河》、《透明的红萝蔔》、《红高粱》等一批中短篇小说。在《秋水》这篇小说里,第一次出现了「高密东北乡」这个字眼,从此,就如同一个四处游蕩的农民有了一片土地,我这样一个文学的流浪汉,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场所。我必须承认,在创建我的文学领地「高密东北乡」的过程中,美国的威廉.福克纳和哥伦比亚的贾西亚.马奎斯给了我重要的启发。我对他们的阅读并不认真,但他们开天闢地的豪迈精神激励了我,使我明白了一个作家必须要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。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应该谦卑退让,但在文学创作中,必须颐指气使,独断专行。我追随在这两位大师身后两年,即意识到,必须尽快地逃离他们。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:他们是两座灼热的火炉,而我是冰块,如果离他们太近,会被他们蒸发掉。根据我的体会,一个作家之所以会受到某一位作家的影响,其根本是因为影响者和被影响者灵魂深处的相似之处。正所谓「心有灵犀一点通」。所以,儘管我没有很好地去读他们的书,但只读过几页,我就明白他们干了什幺,也明白他们是怎样干的,随即我也就明白了我该干什幺和我该怎样干。

我该干的事情其实很简单,那就是用自己的方式,讲自己的故事。我的方式,就是我所熟知的集市说书人的方式,就是我的爷爷奶奶、村里的老人们讲故事的方式。

当然,个人的经历无论多幺奇特,也不可能原封不动地写进小说,小说必须虚构,必须想像。很多朋友说《透明的红萝蔔》是我最好的小说,对此我不反驳,也不认同,但我认为《透明的红萝蔔》是我的作品中最有象徵性、最意味深长的一部。那个浑身漆黑、具有超人的忍受痛苦的能力和超人的感受能力的孩子,是我全部小说的灵魂,儘管在后来的小说里,我写了很多的人物,但没有一个人物,比他更贴近我的灵魂。或者可以说,一个作家所塑造的若干人物中,总有一个领头的。这个沉默的孩子就是一个领头的,他一言不发,但却有力地领导着形形色色的人物,在高密东北乡这个舞台上,尽情地表演。

摘自《盛典》

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演讲:〈讲故事的人〉

数位编辑整理:赖仕豪,陈子扬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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